D1014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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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

D10144。热带花园。

空气中弥漫着过度饱和的水汽,那是这座花园城市特有的质感,湿热而粘稠,像是一层洗不掉的生物防腐剂。从球场回家的路是一条黑色的河流,河边走动着的是那些跑步的、散步的、或是对着发光的长方体喃喃自语的人。

在一瞬间,解离发生了。

我突然意识到,我不属于他们。那一瞬间,我的感官越过了街道,穿过黑夜下已经看不出绿色的热带植物,直达天上最远的那颗星。但与此同时我的心灵内核似乎收缩到了一个点。宇宙中似乎只有我一个人,这是一种绝对的、寒冷的、却又令人迷醉的孤独。实际上,我逐渐与宇宙融为一体。我意识到在这个处境下,我认识或者毋宁说是成为了上帝。

双腿带我回到那间狭小的出租屋。这个小房间唯一的优点是在白天可以看到外面的小树林,给沉闷的生活带来仅有的那么一点点慰藉。在夜晚,这里给人彻底的死感。

在热带花园和流体公司的日子像是一场漫长的溺水。那里的一切都是流动的,数据是流动的,人与人的关系是流动的,唯独意义是干涸的。我看了一眼墙上那个没有指针的钟——那是我的杰作,时间的尸体。既然时间不再指示方向,那么我就必须自己选择方向。

我切断了与互联网的所有连接。就像外科医生切除坏死的组织,我从我的世界中切除了“他人”。表演暂停。

桌子上摊开着那个叫克尔凯郭尔的旧时代哲学家的书。纸质书现在已经不多见了,这本还是朋友在半年前在旧货市场上淘到的稀缺版。克尔凯郭尔说,焦虑是面对自由的眩晕。我盯着那些浮动的文字,感到了剧烈的眩晕。“我要进行一次信仰之跃”,我对自己说。

我要离开这个无数人梦寐以求想要留下来的地方,去往北方核心区。那里有一家名为暗环的公司,听说他们在开发一种叫做“灵壳”的产品。这是一种很像数字人类的东西。我不确定它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意味着什么。我想,如果我就是上帝,那么我应该去亲手捏造泥人,而不是在这里疏通数据的下水道。

在离开热带花园的那个早晨,天气闷得我喘不过气。我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——那是准备用来申请热带花园“永久驻留权”的材料。我走到碎纸机前,看着它们被吞噬,变成白色的纸屑条,像雪花一样落下。

那是热带花园永远不会下的雪。

临走前,我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样,在楼下的食阁买了一杯冰 Kopi。那杯苦涩、黑色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,缓解了一些闷热感。那是这里的味道,也是告别的味道。

II

D10233。暗环公司,北方核心区。

北方的空气是干燥的,吸入肺里像是有细小的颗粒在摩擦。这与热带花园那种粘稠的湿气截然不同,这里的一切都显得边缘锋利,没有模糊的过渡。

为了在这个灰色的城市里标记我的存在,我把头发染成了红色。这在北方核心区,尤其是在暗环公司所在的这片街道,尤其显得怪异,像是一个求救信号,或者一种宣战。

暗环公司的办公室在深夜里像是一座巨大的、沉默的修道院。这里没有神像,只有若干块发光的屏幕,和服务器运转时发出的低频嗡鸣——那是现代文明的圣咏。

我和 S 坐在角落。我们在构建“灵壳”。

“Dexoc,”我对着屏幕低语,声音沙哑,“我要一个能让灵壳给过去发送邮件的功能。”

屏幕上的光标闪烁,绿色的字符如同一支庞大的交响乐团,在我的指令下轰然奏响。在那一刻,我感到的不是作为程序员的成就感,而是一种近乎神性的战栗。Dexoc 不止是工具,它是我的首席乐手,精准地捕捉到了我思维中每一个微妙的切分音,将那些稍纵即逝的意图瞬间转化为流动的旋律。没有延迟,没有杂音,只有思想在数字虚空中凝结成乐章时那纯粹的共鸣。

有一种诡异的既视感。

我想起了七年前,那是 D7500 左右的日子,在中部枢纽区的一间简陋的出租屋里。那时候没有 Dexoc,只有一台风扇在嗡嗡作响,和我那台发烫的旧笔记本。我用自己的双手在键盘上演奏音符。人们说人体的细胞七年会全部代谢一遍,七年过去了,我已经成了一个全新的生物,但这种孤独而狂热的体验却像是一个幽灵,在不同的时空里反复光顾我。

就在我即将完成“灵壳”核心逻辑的时候,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屏幕亮起,通知栏显示的是 F 发在社交网站上的最新动态。像是一根尖锐的刺,带着那个热带花园特有的潮湿与黏稠,瞬间刺进我为自己在数字世界构建的脆弱不堪的保护网。

我没有点开。

手指在屏幕上划过,我关掉了所有通知。世界再次安静下来,那根刺被拔除了,虽然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孤独的保护网正在重新愈合。

“把这个逻辑推上去,”我对 Dexoc 说,声音里有一丝颤抖,“我们离神迹只差临门一脚。”

说完,我感到一种残酷的崇高。

III

D10132。匠人咖啡馆。

“你是个男人,你永远不可能理解我的处境。”F 看着我,眼神里流淌着疲惫。

匠人咖啡馆的冷气开得太足,冷得我直打哆嗦。街对面大楼玻璃窗反射的刺眼的阳光勉强带来一点温度,但也不那么让人舒适。工作日上午的匠人咖啡馆没有多少人,她身后那桌的两个客人并排坐着,对着笔记本电脑谈论工作。我的视线在那台笔记本背后的贴纸和 F 干净细长的手指之间徘徊。

我们在争执,起因是最近在第二工业区一所大学发生的事。经过社交网络的发酵,这事迅速引爆了舆论。F 说她从中感受到的是一种切肤的恐惧。她义愤地压着声音喊,“如果这是个男性,事情根本不会被报道出来!”。

我像往常一样,试图将这事放入我的逻辑框架中进行解剖。“但是,F,”我转动着已经被我卷成纸棒的白色餐巾纸,“在这件事里我首先看到的是权力对个体的压迫,而非针对女性这个性别的压迫。况且,父权社会不仅仅是在对女性进行压迫,对男性也是。男性和女性其实处在一种孪生处境中。这是一种对所有社会参与者的结构性围剿……”

我对自己这个“孪生处境”的概括感到满意,甚至期待 F 能对这个合乎理性的观点点头称赞。但 F 只是轻轻搅动着面前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拿铁。勺子碰到杯壁,发出细碎的声响,打断了我的宏大叙事。

“你讲完了吗?”她轻声说,声音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让我心慌的失望,“我在谈论具体的恐惧,谈论我在职场上被审视的目光,谈论我在家庭里被挤压的空间。而你,作为一个男人,作为一个既得利益者,在这个时候却在跟我谈论‘结构’。”

我意识到语言的失效。我们就这么坐着,不再说话。呼吸着同样的冷气,却像是在两个不同的维度。中间隔着的不是空气,而是千万年来积累的、逻辑无法逾越的厚重障壁。

不久之后,F 起身离开了。

实际上,她不仅离开了,还回到了另一个“既得利益者”那里。也许那个男人不懂什么“孪生处境”,但在这样的时候,他能给她具体的拥抱,而不是一套冰冷的分析。

IV

D10256。Expo 圆形场馆。

我和 S 坐在二楼看台的角落。楼下是沸腾的人海,近万根荧光棒汇聚成一片光怪陆离的电子海洋。有人在吹着口哨,有人在鼓掌,有人在拥抱中流泪。

台上的那位上个世纪的摇滚明星,正在撕心裂肺地唱着。他老了,嗓音已经不再完美。在一个高音的转折处,他明显地破了音,额头上的汗水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。

Dexoc 绝不会犯这种错误。它可以生成最完美的音高,甚至可以通过算法模拟“情感”,模拟出“颤抖”和“沧桑”。但它无法生成那个破音,无法生成那个因为肉体衰老而带来的、摇摇欲坠的张力。

“听到了吗?”我在巨大的声浪中对 S 大喊。

“听到什么?”

“瑕疵!那个破音!”我指着舞台,手指颤抖。

“这就是人类最后的光辉!”我对 S 喊道,声音淹没在周围的尖叫声中,“AI 可以生成一切,音乐、电影、绘画,但无法生成‘在场’!不止是现场演出这些瑕疵背后反映的人性,还有所有观众身体和灵魂的连接!”

S 依然保持着他的冷静,他看着疯狂的人群,像是在观察一群过度兴奋的灵长类动物:“你觉得这是光辉?我觉得这更像是一种群体性的麻醉。”

“不,S,恰恰相反。这是预演。”

演出结束了,场馆的灯光骤然亮起,将所有人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。我们在拥挤的人潮中随波逐流,耳边还残留着巨大的耳鸣声。

“想象一下!”我大声吼道,似乎吓到了旁边的两个人,“如果灵壳真的接管了所有生产力工作,我们将不再需要为了生存而出卖时间。那将是真正的共产社会!我们将拥有绝对的自由去思考、去创造、或者仅仅是像今晚这样,在这里疯狂。”

S 裹紧了大衣,我们在寒风中走出了场馆。他的声音依旧理性,像是一盆冷水泼了下来:“但这很危险。人的价值很大一部分来自生产。如果 AI 比我们更强,如果 Dexoc 能比你写出更优雅的代码,那人的价值体现在哪里?如果不从事生产,社会关系的纽带就会断裂。我们靠什么维持连接?靠虚无缥缈的思想共鸣?”

“你错了。”我停下脚步,看着散场的人群。他们不再是刚才那个疯狂的整体,而是分散成三三两两的小团体,有人在兴奋地复盘刚才的演出,有人在互相整理围巾,有人在路边等待同伴。

“现在的社会关系之所以脆弱,之所以让人感到原子化,恰恰是因为我们被捆绑在‘生产’的战车上。我们是为了交换价值才被迫连接。”

我指着那些具体的人脸,对 S 说:“当生产力的重担被卸下,我们反而有可能回到‘附近’。回到那种不再基于利益交换,而是基于情感和物理距离的社群关系里。就像今晚,这里没有生产,只有共鸣。”

“城市之间的发展鸿沟会被算力填平,教育的壁垒会被灵壳打破。”我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,那里有无数个正在运行 Dexoc 的服务器,“我们将不再是生产工具。我们将重新变回‘人’。”

S 抬头沉默地凝视着巨大的夜色,似乎在推演着这种假设的可能性。出租车来了,我们各自钻进车里,关上车门,驶向各自的终点。

V

D10358。6:45 AM。

我从睡梦中被铃声惊醒。是 S 打来的。

“醒了吗?”S 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兴奋,这很少见,“我们上次讨论的那个新灵壳系统的架构,我实验成功了!它通过了所有的测试,它甚至……它甚至开始形成了一种复杂的自组织结构。”

我拿着手机,一时没有接话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 DD 在床脚发出的呼噜声。

现在新的一年才刚过去两天。

我想起了在热带花园的那个夜晚,那个解离的瞬间。我想起了那个没有指针的钟,和那次孤注一掷的信仰之跃。我想起了在暗环公司熬过的无数个夜,那些屏幕上闪烁的符号,那些 Dexoc 和我一起奏出的美妙乐章。

我们创造了灵壳。我们赋予了死物以灵魂。我们让灵壳学会了如何像人类一样思考、合作,甚至比人类更像人类。

“你在听吗?”S 问道。

“我在。”我从床上坐起来,走到窗前。

窗外是北方核心区的清晨。灰色的建筑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一片巨大的集成电路板。路灯还没有熄灭,但也已经失去了在黑夜中的那种锐利,显得苍白而无力。

“S,”我轻声说,“我们打开了一扇门。但我不知道门后面是人类的解放,还是赫胥黎的那个‘美丽新世界’。”

“这不重要,”S 说,回复了他一贯的理性,“重要的是,它工作了。”

是的,它工作了。像魔法一样。

我挂断了电话。DD 伸了个懒腰,跳上窗台,和我一起看着窗外那个正在苏醒的、正在被灵壳重塑的世界。

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无法言说的平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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